“土飞机”显神威

饶启镜

  “土飞机”是我们渤海区根据地军民给炸药包起的美名。它在渤海区军民抗击日伪战争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我们直属团也同 “土飞机”结下了深厚的战斗情谊。

 首爆告捷

为了打破敌人的“蚕食”封锁,巩固和扩大根据地,一九四三年夏间,渤海区以直属团为主力,向敌人展开了反“蚕食”的夏季战役。第一战要拔掉“斜里把”(一个村庄名)的据点。 因为这是伸向我老根据地的最前沿的据点,是敌人“蚕食”的桥头堡,对我危害最大。这个据点的守敌是装备良好的伪军“一眼六”部一个营。他们在村子的西南角利用民房修筑了高大的炮楼。炮楼四周有坚固的寨墙和鹿砦等防御设施。团首长把主攻据点的任务交给了我们营。营长李丕功、教导员石浩民和副营长赵月光,召集了各连首长会议,制定了周密的作战方案,决定偷袭,若偷袭不行旋即转入强攻。大家听说要端“斜里把”炮楼,消灭“拦路虎”,战斗情绪激昂,一个个摩拳擦掌。

晚上九点钟,雨由大转小,我们凭借着“青纱帐”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村。

偷袭开始了,一个班在前面火力掩护,后面是霍蓝田等三位同志组成的爆破组,再后是突击排。当前进到离炮搂几十米远的地方时,炮楼的哨兵发现我们并慌忙开了枪。这一阵枪正好打中了一个爆破员的炸药包。炸药包起爆了,两个爆破员不幸牺牲。在这紧要关头,李营长当机立断,作出三条决定:一是令二连转入佯攻,磁铁一样吸引住敌人,重新选择突击方向,从东南角转为东北角。因为敌人发现我们在东南方向实施强攻,他们把兵力与火力都集中到东南方向上  来了,东北角火力必然减弱,这样可以避开敌人强大火力。二是把全营的机关枪调集到东北角突击方向上来,充分利用房屋等隐蔽物,发扬火力,给爆破组以火力掩护。三是新选的爆破员,由霍蓝田同志现地教学,组织再一次爆破。选谁好呢?我和小刘是营长身边的通讯员,他把期待和信任的目光落在我俩身上,两手搭着我俩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说:“小赵、小刘,这次战斗很重要,爆破员只剩下霍蓝田同志了,现在由你俩去完成爆破任务。”我和小刘一面舍不得离开营长,一面又觉得营长把这样重大的任务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从内心感到高兴和自豪。一时复杂的感情在我们内心交织着。李营长看透了我们的心思,便语重心长地说:“革命战士应以革命利益为重,以革命的大局为重。”我和小刘深情地望了营长一眼,果决地应了声“是!”于是马上卸下枪、弹,准备行动。李营长回头又把霍蓝田叫到跟前说:“情况紧急,现在,由小赵和小刘去完成爆破任务。……”没等李营长说完,霍蓝田看了看我俩,好象在说:两个毛孩子炸药包都没摸过,行吗?他急了眼,争着要上。李营长转过脸来,以严峻的目光望着霍蓝田,命令说:“你不能上。你先当老师,马上教会他们,万一他俩完不成任务你再上。今后仗还多着呢,你能教会他们,就是胜利。”

霍蓝田只得服从命令,把我俩带到侧后的一段矮墙后面,边做边教。此时,敌人的子弹仍从耳边呼啸而过,手榴弹碎片远近飞洒。我们全然不顾,全神贯注地看他示教。他教完捆绑炸药包,又教我们在不同地形上如何携带炸药包运动前进,如何下炸药、拉火、往回跑等动作要领。前后十多分钟就教完了,我俩按照霍蓝田教的动作要领做了一遍,霍蓝田十分满意,说声“好!”就跑上去报告李营长。

李营长非常高兴,跑到我俩跟前拉着手,鼓励说:“小赵、小刘,这一仗能不能消灭敌人,就看这两包炸药了。能炸开一个口子,就能为牺牲的同志报仇。要勇敢战斗,不怕牺牲,去完成任务!”

“坚决完成任务!”我俩满怀信心地异口同声回答。

“好!我组织火力掩护你俩!”

在李营长的指挥下,十几挺机枪一齐向敌炮楼开火。炮楼上的敌人,被我在东北角突然出现的猛烈火力,打得晕头转向。我俩乘机挎着炸药包一跃而上,尽管敌人远枪近弹,一个劲地狙击,我们硬是一口气冲到了敌围墙和炮楼下,真是又高兴又紧张。

我用力将炸药包往炮楼壁上一靠,因初次上阵没有经验,又来不及看敌人的枪眼,结果炸药包碰到敌人从枪眼里伸出来的枪刺。不好!我立即把炸药包收回来,向左一转身,敌人就“砰”地打了一枪。多危险呀!差点没把炸药包打爆了。可是,我右手背被枪刺扎破了个小口子,鲜血直流。我抱着炸药包又一转身,紧贴着炮楼墙壁,迅速地在敌人两个枪眼之间下好了炸药包,拉着火,就往回跑。

突击排的同志们早就做好了冲击的准备。当我把拉火绳刚交给营长时,“轰隆”一声巨响,浓烟烈火冲天而起。

“同志们冲呀!”突击排一群猛虎,越过突破口直扑敌人据点。

 这时,一连连长李登坛在突破口上受了伤。营长叫我去找担架把他抢救下来。我跑到一间房子里,看见有四个人正在油灯下研究着什么。我抢救李连长心急,一把拽住一个大个子的衣襟,说声:“老乡,走!快帮我抬担架去!”因为我用力过猛,把那大个子的衣扣拽掉了。他笑了笑,跟着我到突破口,用门板将李连长抢救下来了。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激战,将斜里把守敌全部歼灭。

第二天,县长门金甲带领慰劳队,抬着牛羊肉等慰劳品,带着人民群众对于弟兵的深情厚意,来慰劳我们。当我给他们沏茶倒水的时候,他认出拽他抬担架的就是我。他指着我,对营长风趣地笑着说:“你这个通信兵好厉害,抓夫抬担架抓到我‘县太爷’头上了。”大家爆发出一阵胜利的欢笑。

               潜水炸桥

一九四四年夏,全副日造“辛已式”装备的绥靖军二十七团,继续向我根据地“蚕食”。该部军官中,大都是老牌国民党军官,而士兵均为青年学生,在通州受过训练,军事素质确实不坏。

  伪二十七团团长苏冀南率主力一个营,日军一个中队及一部分地方杂牌伪军,据守利津城。该团三营深入到我广北根据地边沿的张家村和许家村设立据点,作为向我根据地“蚕食”的前哨阵地。同时,又重修了利津城至张许公路两侧的一些老据点。真是炮楼林立,围墙高筑,分兵把守,控制严密。苏冀南妄想以此向日寇“讨封”领赏。

张、许两村位于利津城东南方向,距城三十几里。敌人为了联防作战,修通了互相勾连的简便公路。在县城通往张许的主干公路上,距城七、八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街村,村西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河,河宽百米,水流湍急。河上架有一座大木桥。公路通过大桥穿村而过,可算是敌人向我根切地进犯的重要咽喉。苏冀南加派了一个连的兵力,强拆了小街村部分民房,修成一个护桥守渡、居高临下的据点。还怕不保险,又在桥两头加修了桥头堡,并派出巡逻队昼夜巡逻。他们自吹“小街村桥只有飞鸟才能通过,‘土八路’休想接近。”

为了狠狠打击苏冀南,彻底粉碎敌人的“蚕食”政策,渤海区首长组织了一个巨大规模的夏季战役。为达到集中兵力,各个歼灭敌人,战役的第一个阶段,要先吃掉张许之敌,解放小街桥以东地区,扼守“咽喉”。继而攻克利津城,挥兵西进,歼火蒲台城、脑头洲、北镇一带之敌。上级为了确保“张许”胜利,直属团首长亲率二、三营把“张许”之敌团团围困,令一连开赴小街一带打援,并设法把小街桥炸掉,彻底阻击援敌。

如何炸桥,是摆在我们面前的艰巨任务。连长李益卿带我们(这时我已下连队,并担任了班长)看完地形回来,就召开全排诸葛亮会。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有的说:“大桥伪军戒备森严,不宜强攻,只能智取。”有的说:“智取虽好,谈何容易!看来桥北侧水深流急旋窝多,无法接近,只能由桥南侧,顺水而下才能接近桥。”有的说:“南侧接近桥也够呛,敌人沿河岸修有三、四百米的高墙垒,围墙外侧又有一条四米宽,二、三米深的护城壕,境外设有鹿砦等障碍物,炮楼居高临下,要在敌人眼皮底下运动几百米接近桥,把握不大。”

李连长认真听取大家的发言,反复权衡利弊后说:“不打据点先炸桥有点难,可我们要知难而进,硬是从敌人眼皮底下溜过去,把桥炸掉。”连长把炸桥的决心下定之后,随即命令九班负责堵住据点的南门,以防敌切断我行进路线。八班守在敌东北角,如爆破组被发现,即开火引敌人,呐喊佯攻,牵制敌兵力,分散敌火力,策应爆破组行动。

作战方案既定,大家争着要去完成最艰巨的爆破任务。连长决定,把炸桥的任务交给了我和九班长,还有小高。我们三人抢到了任务,高兴得跳了起来,向全连表示决心,保证完成任务。因我是七班长,连长令我们副班长带全班直接在西南角掩护我们爆破组。

天,黑得象一口倒扣的锅,伸手不见五指。各班便迅速隐蔽地进入了待击位置

连长亲自把我们送到河边,在通过我们班的阵地时,亲切地叮嘱我们:“要胆大心细,机动灵活,把敌人的‘咽喉’卡断。”

为了避免涉水发出响声,保证隐蔽接近桥桩,我们脱了衣服和鞋,潜入水中前进。炸药包呢?用几根小木头绑个十字架,把它放在十字架上,上面堆放些刺蓬草。一条几米长的绳子连着十字架,我们拉着绳子沿着护城壕,顺流潜游而去,实在憋不住气的时候,才露出嘴巴,深深地吸上一口气。

夜,静极了。在桥上巡逻的伪军的手电筒不时扫来扫去。然而,我们在深水中潜游,就鱼儿一样,没有一点响声。几百米远的距离,足足潜游了一个多小时。

当接近桥约三五十米处,忽然围墙上的敌人发疯似地大喊大叫起来:“注意啦,‘土八路’上来了,放近一点打!”接着,乒乒乓乓打起枪来。这时,桥上的敌人和桥头堡内的敌人,有的放枪,有的用电筒四处乱照。

“九班长,敌人发现我们啦?”我小声问。

“没有,这是敌人为自己壮胆。”经验丰富的九班长抬手。示意我们,暂停待机。

果然不错,敌人很快就不叫唤了。巡逻的敌人也顺桥向西而去。我们深深地换了一口气,一直摸到大桥东头的桥桩下。

  “注意啦,‘土八路’快到啦,打呀!”“抓活的!”桥上巡逻的敌人又喊又跑又打枪。手电光在桥附近的河面上探照灯似地照个不停。据点的敌人也胡乱打枪,子弹落在河中心,溅起朵朵水花。这下子,我们心中没数,莫不是敌人真的发现了我们?干是,我们抱着桥桩,不约而同潜入水底。当我们露头换气时,九班长小声说:“沉住气,如果真的被敌人发现了,就一齐拉响炸药包,连同敌人和桥同归于尽!”

敌人闹了几分钟,又恢复了平静,原来又是敌人壮胆的故伎重演。

我们迅速地把炸药包捆绑在桥桩上,三包炸药连在一起,只要一人拉火就行。我们都把安全让给战友,危险留给自己,争着拉火。最后,九班长知道我的水性比他好,就让我留下拉火,他先带小高往回走。十分钟左右,我估计他俩已脱离险区,正准备拉火,又想到:若平时那样拉火,火光一闪,敌人必然发现,于是,我把拉火管夹在腋下拉。一拉着火,我就借着水势迅速往下游潜去。

没游多远,敌人真的发现了我,大喊大叫:“河中有人啦,快打呀!”这时,桥上,炮楼上,据点里的敌人,都向桥附近开火。枪声四起,越打越猛。听得出来,李连长他们也正在不同的方向,用火力压制封锁敌人。

等我游出二百多米远的时候,眼前闪电似地一亮,接着就是“轰隆”一声巨响,火光、水柱冲天而起。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楚地看到浓烟滚滚,断木横飞,小街桥被炸断了!“土飞机”炸碎了敌人说我们不能接近桥的一派胡言。我望着火光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高兴得在心中叫了一声“好!”这一炸,敌人的各种火器打得更猛烈了。我不知是高兴还是紧张,全不顾敌人是放枪,还是打手榴弹,就爬上河岸,运动员跳越百米障碍一样,纵身跳跃,用尽全力往回跑。心想:能赶上九班长他俩,一起去见连长多好啊!跑呀、跳呀,一不小心跌落在护城壕里。炮楼上的敌人,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或是发现了我,一个劲地朝嚎里扔手榴弹。我忙找了个崩塌的壕穴,躲了起来。敌人的手榴弹乒乒乓乓乱响,弹片土块劈里啪啦崩落,鹿砦乱飞。大约过了半个多头,敌人的疯劲过去了,手榴弹不打了,我才偷偷地摸出来。

在离阵地一百多米的地方,我和九班长相遇。他二话没说,用力拉着我的手往回走。这时,我莫明其妙,不知出了啥情况。回到阵地,从他口中知道:当我在敌壕中躲避弹火的时候,刚回到阵地的九班长,不见我返回,又担心又焦急。他不顾个人安危,在敌人火力下返回来找我。找了一段,没发现我,他便往回走。回到阵地,知道我还未回,估计我是出事了,第二次再返回来找我。他说着,高兴地把我抱了起来。连长和全班同志也都围了上来,祝贺胜利。这时,我才感到腿很痛。原来,是刚才跌倒在护城壕时扭伤了。

我们回到连部,连长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说:“行,偷袭得好!他叫我俩不要回班里,就在连部休息。我和九班长身挨着身,同盖一床被单,胜似亲兄弟。

晨曦初露,营里指示:一连三排原地不动,卡住小街据点的敌人和随时准备消灭修桥之敌。连里根据营里的指示精神,把八班调出到河的转弯处,占领有利地形,直接控制大桥;我们七班据守西南角,在河床上占领阵地,控制大桥;九班准备随时支援七、八班。李连长刚下达完任务,九班长的“老毛病”又来了,他挺身而出,请求道:“七班长昨晚炸桥,腿摔伤了,应该让他休息,我们班代替七班担任警戒,控制大桥。”他从我口里掏“肉”我不干! 说:“九班长来回找我更累,应该让他多休息。”两人两班争执不下。李连长心想,七班是“青年班”,一个个都是棒小伙。现在让七班养精蓄锐,到时再啃“硬骨头”也好。这样,就把我们班留下了。

果然不出所料,上午九点钟,敌人就从桥西头运木料抢修大桥了。八、九班即用火力封锁,打得敌人鬼哭狼嚎,小街桥始终没有修好,保证了“张许”战斗的胜利,为攻占利津城创造了有利条件。可是,九班长就在阻敌战斗中光荣牺牲了。我们悲痛地把九班长安葬在阵地的高坡上。他,没有离开我们,英灵邀游长空,与我们共赏着战斗的胜利。

                
虎口拔牙

一九四四年八月,渤海区首长继攻克“张许”、“小街村”以后,乘胜前进,立即进兵攻打利津城。消息传开,十分鼓舞人心。

我渤海区军民经过反“蚕食”、反“堡垒”的频繁作战锻炼,“土飞机”大显神威,爆破技术已经普及。团有爆破排,连有爆破组,班有爆破员。爆破群众化了。只要任务需要,个个都能上阵。攻打“固若金汤”的利津城,是“土飞机”的一次大演习。团首长命令我们营担任主攻。我一连担负了爆破和主攻利津城东门的战斗。连里把爆破突击任务交给了我们排,由我和我班的小王、小高加上九班两位同志组成了五人爆破组。先由我们班三人爆破东门,成功后即加入全排突击,占领东门楼,为连营主力进攻开辟道路。

  战斗打响前,营长李丕功亲临我连召开动员大会,大家纷纷表示决心,不打下东门不收兵。人人争当突击手,班排互相挑应战,全连上下,斗志昂扬,一锅滚开的水!

利津城是座古城,建造坚固精美,城门别具一格。前后相距三、四十米重迭着两个城楼,两侧有弧形城墙连结,环抱着中间几十米的一段通道,形似一口大水缸,我们俗称“瓮城”。每个城楼下,建有十几米长的大门洞,各装两扇大门。门钉均匀密排,每个足有小拳头大。

  李营长同我们爆破组具体研究了轰炸城门的方案:先由我带领小王、小高各带一包炸药,偷袭第一道门。得手后,随即由我再带九班两个同志上去炸开第二道门,为突击部队开辟道路。同志们高兴,形象地给这个方案起了个好名字:“虎口拔牙”。

迷蒙阴沉的夜色笼罩着大地,这正是有利我们偷袭的好时候。我们爆破员还是老习惯:光着膀子,脚穿布袜,这样跑起来脚步轻,上得快。当我们秘密地进入到出发位置——离东门几十米远的一条大土坝下时,隐约看到前面几十米都是开阔地,利津城黑沉沉的,城墙足有十多米高,那高大的城门楼象一头伏卧着的凶虎。那东门洞,更老虎的血盆大口。城门楼上和沿墙炮楼上的敌人,不时地大喊大叫,打冷枪为自已壮胆。我们得到准确情报:小街的敌人被歼以后,敌人已把城门关闭了。而且,在第一道门的里外还用麻袋装着沙土垒起大半人高,以固城门。

我们瞪大眼睛监视着城门楼上敌人的活动,寻找接近城门的时机。忽然,看到有人伸懒腰打呵欠,有人划火抽烟,这是好时机!我趁敌人注意力不集中的一刹那,跃出了土坝,一招手,小王、小高飞也似地跟着我冲向东门。尽管我们只穿着布袜,每人携带着四、五十斤重的炸药包飞跑,还有点响声。刚冲到门洞,就被敌人发现了。敌人杀猪似地嚎叫起来:“‘土八路’上来啦!快打呀!”顿时,枪声、手榴弹声响成一片,火光闪闪,弹片乱飞。这时,隐蔽在东门左边民房上的我一连火力掩护组,即以猛烈火力压制城楼上的敌人。紧接着,担任佯攻的兄弟部队也在北门、南门打响了。双方火力交错,偷袭自然转入激占强攻。整个利津城硝烟弥漫,淹没在火网和枪声、爆炸声之中。

当我们摸到城门洞,安放炸药包的时候,敌人的枪弹虽打不着我们,但是,敌人的排子手榴弹却顺墙向我们倾倒下来,在离我们十多米远的地方连连炸响。我想:一旦把炸药包引爆,我们牺牲是小事,拔不掉“老虎牙”可是关系到整个战斗的大事。小王和小高好象和我想到一个点子上,于是他俩灵机一动,顺手拖下两个堵门的麻袋包,我们三人便紧抱着炸药包卧倒在麻袋包的后面。两个麻袋包的地方要隐蔽三个人三包炸药实在是太窄了。为了保护炸药包,我们只好把脑袋紧挤在一起,下面压着三包炸药。就在这时候,一块弹片打进了我的左臂,鲜血直流,整个左臂麻胀得比痛还难受,一点劲都没有。我想:我们进洞已经一、二分钟了,炸药却还没有下好,连长和突击队的同志们,会不会以为我们牺牲了,再派第二爆破组上呢?或者连长心中着急,会不会带领突击队强攻呢?如果他们上来,那就糟了!为了胜利,我们不能老隐蔽,要马上干,就是同城门、敌人同归于尽,这也是“应该”和“值得”的。于是,我大喊一声“干!”他俩随我一跃而起,当我双手抱炸药包时,负伤的左臂不是长在我身上,全无力气。小王意识到我已受伤,他先把他那炸药包向城门靠稳,回头帮我搬。三包炸药并排牢牢地靠在大门上。也不知道城门楼上这群草包是怎么想的,我们下炸药时,他们的手榴弹反而打远了,也许敌人以为我们已经报销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再过分把钟,就要坐上“土飞机”升天了。

下好炸药包后,小高为了照顾我,要争着拉火。我深深知道,拉火的同志必须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中多停留。一拉火,火光又会引来敌人更加密集的枪弹封锁,会多一分险情。 我也曾经碰到过这样的特殊情况:拉着了火的炸药包,被弹片打倒,如来得及,还要去重新扶起来。所以大家争着拉火,实际上是争险让安。这时,我又想起九班长经常抢“硬骨头”啃,把生存的希望让给战友,把伤亡的威胁留给自己的事实。于是,我说:“不行,你俩快跑,我干!”

他俩一跑,敌人好象又意识到了我们的存在,于是机枪、手榴弹一块向这里倾泻。这时,我拉了火,冒着浓烟也往回跑。敌人的子弹嗖地跟踪而来,手榴弹呼呼地落在我后面炸响。我百米冲刺似的快跑,刚纵身跳上大土坝,“轰隆”一声,犹如火山爆发,地动山摇。“炸得好!老虎的门牙被拔掉了!”同志们拍手欢呼。我没来得及回首观看“上飞机”的奇观,爆炸的气浪卷着尘土,把我推下了大坝,冷不防摔了一大跤。这一跤摔得好,刚才打进我肘部的弹片可能移动了位置,左臂顿觉不麻木了。我突然想起,还要带九班的爆破组去拔老虎的“大牙”哩!我爬起身,拂去身上的泥土,擦去满脸灰尘,一睁眼,九班的两个同志已抱着炸药包站在我跟前了。当我们三人跃上大坝,即见副连长带突击队喊冲喊杀,直扑东门,我们也跟了上去。

 没料到,炸第一道门的一百多斤炸药,连第二道门楼上的敌人也震得迷迷糊糊,目瞪口呆。这给我们炸第二道城门又创造了条件。一时,我们勇猛冲杀,敌人吓得魂飞魄散,手软脚瘫,很少还枪。突击队以猛虎扑食之势,杀上了城门,占领了东门。兄弟部队也乘胜顺利而进,沿城墙向南北方向杀去,迅速扩大突破口。“老虎大牙”不用拔,省下了两大包炸药。我们三人即返回大坝,各自回班参战。

炸开东门,打开突破口,这虽是战斗的关键,但是距歼日伪守敌,攻克全城尚远,仅仅是激战的开始。

当我们刚刚回到班里,连里又接受了新的任务:沿东西大街。直取城中心的大隅头,向敌人心脏里扎一把刀子,打个中心开花,分割穿插,配合兄弟部队歼灭顽敌。

这大隅头,位于城中心的十字路口。在这里,敌人修了个虽不大但紧凑的据点。它不仅能直接控制迈向各城门的大街,同各城门炮楼遥相呼应,而且还同侧后三、四百米远的“皇军大院”相毗邻。敌人为了加强防守,还沿各条大街修筑了层层抵抗的碉堡。我们刚发起进攻就被沿街碉堡堵住了,部队有了伤亡。据此情况,连长当机立断,分兵两路,沿大街两侧的民宅,迂回到敌碉堡侧后,消灭敌人。可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民宅大都是用青砖砌的,又硬又高,而且一个院子紧挨一个院子,人少力小,墙难推倒,难以前进。要打到大隅头,需要越过多少道墙啊!更麻烦的是要费多少时间!面对这种情况,有丰富作战经验的二排长李志良问我们炸药包带来没有?我们说带来了。他说,来个“小包开路”。我们齐声称好,便干脆麻利地把大包炸药分成若干个小包,小包炸药就炸开一个洞,真来劲。我们很顺利地从侧后接近敌人沿街碉堡,把它一个个地端掉。我们神兵天将,突然出现在大隅头前,与据点守敌仅一街之隔。这时已过半夜。兄弟部队也发展很顺利,北城门、南城门均落我手。

连长迅速组织火力攻打大隅头据点。火力组架起了机枪,向敌猛烈扫射。抽调来十几个投弹最远的同志,一排排手榴弹向敌人据点扔去,先给敌人来了个“下马威”。我们爆破组借助敌我枪、弹爆炸的瞬发火光,看清了敌人火力的死角,于是破墙而出,冲了上去。敌人被我猛烈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使我们顺利地在敌围墙的碉堡上炸开了一个大口子。突击排迅即顺口而入,与敌人面对面投掷手榴弹,短兵相接拼刺冲杀。守敌非常凶顽,因为这大隅头据点,是两军必争之地。经过大半夜的激战,大半个利津城为我所占,把敌人全部挤到西门和大隅头了。而大隅头据点的西北侧几百米处的据点,就是“皇军大院”,也是苏冀南的老窝——指挥所。因此,他们对大隅头的据点死守不放。后来知道他们还派出了不少伪军官层层督战,伪军如果畏缩不前,当场被枪毙。经过一个多钟头的厮杀,全歼大隅头据点守敌,俘敌三十余人。这时,兄弟部队也从南北大街合围过来,利津城基本为我所占。龟缩在西门和“皇军大院”中的残敌,坐待天明,殊死反扑。

果然,天刚放亮,敌人作困兽犹斗,垂死挣扎,在日本侵略军刺刀威迫之下,一股接着一股地向我大隅头据点反扑过来。我们凭借着敌人“让给”的工事、碉堡,充分发挥火力,打得敌人尸横遍地,血肉横飞。就这样,激战至十二点多钟,打退了敌人的几次反扑。

忽然,敌人又扑来一股,足有四五十人。这股敌人不比往常,在我猛烈打击之下,仍死不回头。原来,这是敌人的“敢死队”。我们把敌人放到跟前,一声令下,“打!”敌人就横七竖八地躺在据点面前。不一会,“敢死队”成了怕死队,剩下几个没死的,抱头鼠窜回去报丧。

我们白天虽然没有主动出击敌人。打了一天防御战,看来被动,实为主动。这是军区和团首长全歼守敌计划的重要一着。首长们早已料到,残敌都是亡命之徒,不会束手就擒,必然反扑。我们以有利地形,积极防御,再大量地歼灭敌有生力量。同时,我们还乘机以逸待劳,养精蓄锐,为夜晚攻克“皇军大院”和西门,解放全城,作好充分准备。

下午五点多钟,团、营首长召集各连首长到前沿阵地察看地形,分配任务,准备晚上全营统一行动,一举全歼残敌,解放全城。三连包打西门,我们一连和二连包打“皇军大院”,二连主攻。营里从各连抽调了我们十几个人组成了爆破队。天黑前,我们爆破队也具体地选择了运动道路,区分了任务。一切准备就绪,专等夜幕降临助战。

“皇军大院”座落在城西北角,地势高,是座方圆近千米的独立大院,高墙垒,炮楼林立,枪眼密布。周围二、三百米内的民房已被强行拆除,形成了平坦开阔地,难攻易守。且与西门紧为毗邻,互为依托。院内三、四百名日伪军,装备精良,受过“正规”训练。残敌虽成瓮中之鳖、却都是亡命之徒,亦非我垂手可得

晚上八点多钟。总攻开始。火力组十几挺机枪喷射着仇恨的火焰,压制敌人。敌人各种枪弹齐发,打得整个开阔地变成一片火海。在火光映照下,第一爆破组跃出民房,直扑上去。刚运动百来米,两位同志不幸英勇牺牲。接着第二组又上,皆因敌人火力太强没有成功。

 这时,营长李丕功和二连连长赵延庆确定改变爆破运动方向,避开敌人之猛烈火力,迂回到“皇军大院”南侧,进行连续爆破。爆破组迂回之际,我展开政治攻势,对敌喊话:“你们已经跑不了啦,不要再为日本鬼子卖命,快投降吧!我们优待俘虏。顽抗到底,就叫你们坐‘土飞机’见阎王。”同时,“反战同盟支部”的日本人大喜也用日语向日军喊话,动摇瓦解敌人军心,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果然,我们运动非常成功,迂回到南侧,出敌不意。二连爆破员送上第一包炸药就炸开了院外的鹿砦。接着,我们又送去两包炸药,在敌人碉堡和围墙上炸开了二、三十米的大口子。三包炸药大功告成,大部敌人坐着“土飞机”腾空而起,没等他们着陆,二连和我们连犹如猛虎,冲入了突破口,激战到半夜,利津城全部解放。伪绥靖军二十七团全团覆没,活捉苏冀南,全歼日伪军近千人。日军指导官井田中尉见大势已去,带兵数名逃跑。可是,刚刚溜下城墙,脚未站稳,就被我打“出水”的兄弟部队击毙在护城河上。

利津城大捷,是我渤海区军民第一次攻城获胜,第一次活捉身穿日装、配挂洋刀的伪团长,第一次缴获1OO毫米迫击炮,第一次缴获敌小卧车,第一次用苏冀南运输大队长送来清一色日造“辛已式”武器,装备了全营。同志们高兴地说:“真是我们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我们不但有了清一色的步、机枪,而且不再为缺少弹药担心了。

                 

               飞行爆破 

全国抗日战场捷报频传,日伪连连失败,敌人对“土飞机”又怕又恨,便搜肠刮肚地想办法对付“土飞机”。敌变我变,我渤海区军民,越打越精。在侯镇战斗中,采用“连续爆破”,再次显示了“土飞机”的无穷威力。因为这次战斗打得勇猛干脆,连续爆破炸出了威风。军区首长赞扬它为“飞行爆破”。

侯镇是个有几百户人家的大村庄,敌人在南面拆了部分民房修建了一个大据点。据点周围,百米以内的民房都被拆除,构成开阔地,便于防守。光据点外围,就设置了鹿砦、铁丝网、护城壕、鹿砦、围墙五道障碍。根据敌人的设防,担任主攻任务的营,组成了三个战斗队:一个是火力掩护队,集中了全营机枪等主要火器和特等射手,占领射击位置,根据敌人的碉堡兵力、枪眼都作了明确的分工,包干负责,压制敌人。同时还挑选了全营投弹最远的同志,参加火力掩护队,以手榴弹的爆炸烟云,掩护我爆破组前进。二是爆破队,由团爆破排和营爆破组混编而成,共分十个小组,各按任务分工,多方出击。这次,营里要求爆破组,要趁手榴弹爆炸烟云未散,迅猛地接近障碍,实施连续爆破。三是突击队,也自带炸药包,准备为遇阻时自炸通路。

战斗在上午九点多钟打响,我爆破组为了行动方便,都光着膀子,高卷裤腿,利用最靠近敌人的民房,在火力组的猛烈火力掩护下,借着几排手榴弹爆炸升腾的烟云,冲上去炸开了鹿砦。趁飞向天空的鹿砦等未落地,我班战士胡高迁又迅猛地把第二包炸药送了上去,炸开了铁丝网障。紧接着,我班战士小尹的第三、四包炸药也顺利地在护城壕炸响。倒塌的碎土将护城河填平。这时,我突击队的同志看到炸药包一个接一个震天响,高兴得齐声大喊“炸得好!“炸得好!”高呼“同志们准备冲啊!”以此鼓励我们。第五包炸药也顺利地把敌炮楼前的鹿砦炸得满天飞腾。我送第六包炸药,负责在敌炮楼开口子。在前面那些同志的英勇果敢精神的鼓舞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敌人这次坐“高飞机”,为九班长等烈士讨还血债。我一鼓作气,在横飞的鹿砦还未落地时,冲了上去,把炸药包紧贴在炮楼上。一声巨响,烈焰腾空,敌炮楼被抛向空中。这时,突击队的同志们早已按奈不住,不顾下雨般的断砖碎瓦就突了上去,迅速向两侧扩大战果。我突击队势如破竹,伪军被打得犬窜豕奔,人喊马嘶,纷纷弃枪争相逃命。爆破组的同志乘胜炸掉了敌中心碉堡,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和“缴枪不杀”的呼喊声响成一片。据点里的敌人,眼看大势已去,不敢顽抗。有的龟缩在工事里,抱头保命。有的吓得魂不附体,瘫倒在地上。甚至有的赶他们出来站队时,还全身打哆嗦,心神恍惚。仅用一个多钟头的战斗,全歼守敌。军民满怀胜利的喜悦,清点俘虏。打扫战场,收缴枪支。

                 

               中心开花 

一九四五年,抗日形势急转直下。我根据地不断扩大,这使日伪收缩“蚕食”的兵力,在铁路等交通沿线修筑坚固据点,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了。

八月上旬,渤海区首长为了威震胶济路以北之敌,决定攻打田柳庄据点。田柳庄守敌,是与我清东地区对抗了八年的当地的旅长张景月部的主力团马成龙团,有一千多人。马部装备虽不精良,但是,他们都是当地的“地头蛇”,绝大部分都是地痞流氓,“亡命之徒”,是张旅中的王牌团。而且,田柳庄防守特别牢固,它与周围村庄都相距一、二公里,比较孤立,还离日军占领的寿光县城较近。马团抓了上万民工,把只有四百来户人家的村庄,用“浪根泥”修了一个方圆二、三公里的围墙,把村庄封闭在围墙之内。围墙基础有八、九米宽,十来米高。围墙每百米就有一个高大的炮楼,半身突出墙外。堡与堡之间的围墙上开有上中下三层枪眼。不管人从哪个方向上接近,都可以集中三面火力进行封锁。挖土围村筑垒的同时,构成了一条四、五米深,七、八米宽的护城壕。内外都加设了鹿砦障碍。为了利于防守,  全庄只留有南北两门。张景月自称:“这是效仿德国西柏林城的筑防搞的。庄大粮足,兵强马壮,固若金汤。”狂言吹嘘:“‘土八路’就是强龙,也难降我这地头蛇!”说实在话,田柳庄据点,比伪军成建基在三里庄修的据点,还要坚固。远远看去,确有如山海关一角的雄伟气派。

“浪根泥”围墙有很大的拉力和粘性(民间筑墙、盖房常用此料),加上墙既高又厚,给爆破带来很大困难。战斗打响以后,一连下了几次炸药都无济于事,围墙既不倒也不塌,只擦破一点“皮”。围困攻打了两天,都未能炸开个突破口。于是,我们干脆在离墙二、三百米远的开阔地上挖战壕,把敌人紧紧围困起来。为了尽快解决马部,兄弟部队支援我们三门日本马拉小钢炮,配合攻城。大家听说来了“钢炮”,情绪更加高涨。可是炮轰了一个下午,因威力小,还是没有轰开突破口。在这种情况下,敌人的反动气焰更为嚣张了,声嘶力竭对我们喊话:“‘土八路’,你们的‘土飞机’不管用啦,带回去给你们自己坐吧!”有时还男女一齐上阵,对我诬蔑谩骂。更猖狂的是,一天拂晓,敌人组成百人“敢死队”,向我偷袭,激起了我们的无比气愤。

我们爆破排,是担负开口子的,责任重大。口子炸不开,心里更不是滋味。打了这么多仗,爆破组炸开口子,这还是第一次。大家一气一急之下,纷纷要求参加突击队,对敌实施强攻,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怎么办?杨国夫司令员和团、营首长,充分发扬军事民主,把这个全团关心、急需解决的问题,交给大家研究讨论,并在战壕里亲自倾听大家的意见。在各级首长的启发下,人人出谋献策。有的说:“我们再也受不了这口窝囊气,登梯强攻。”有的主张,炸药包包得大大的,把迎面一段守敌震死之后马上强攻。大多数同志建议挖地道,越过敌人的深沟高墙,钻到里面去,来个中心开花。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一言,我一语,团、营首长综合大家的意见,决定来个“中心开花”。这就是在我战壕内挖一条地道,直通敌护城壕。地道底部稍高出水面。然后从地道口推出“冲锋桥”,爆破员跨过冲锋桥,把炸药送到敌围墙下,先炸开一个洞。继而组织人力扩大洞口,在围墙里挖个大药室,填满炸药拉火起爆。这方法虽好,但需在敌人密集的枪弹底下,闯过冲出地道口、架起冲锋桥、送上第一包炸药在敌口墙下炸开洞口、挖大药室四大险关。同志们说:“只要能炸开突破口,就是‘过五关斩六将’也在所不辞!”

作战方案决定后,担负主攻的一、三营立即从南面和西北角的战壕里,破土动工。杨司令的指挥所设在我营阵地上,还修起了超过高粱棵高的一个小炮楼,通观全局,亲临指挥。

营首先挖通了一条近二百米的地道,挖得又高又宽,地道底刚好同敌人外壕水面相平。杨司令和团首长进地道走了一趟,十分满意,一再表扬大家挖得快,挖得好。

可是,通向敌人鼻子底下的前口挖好,就被敌人发现了。围墙上的敌人马上组织猛烈的火力,居高临下,封锁前口。别说推出“冲锋桥”,就是人也难在前口停留。怎样闯过这一关?一个个急得紧蹙眉头拍着脑瓜在想办法。这时,久经战斗考验的营长陈敬三出现在前口,沉思片刻,微笑着对大家说:“这关好办。”大家听他说“好办”,都把他团团围住,催促他快说出好办法。他接着说:“在这个角上,敌人枪眼再多,也不如我们枪多。把全营的特等射手集中起来,两个人封锁敌人一个枪眼还有余呢!现在多消灭他几个,省得打进去再费事。”这办法果然奏效,围墙上的敌人,被我特等射手打得不敢伸出枪来。有时从围墙里面落下几个手榴弹,也对我威胁不大。

接着就是要闯二关,制作“冲锋桥”。在有鹿砦的深水中架起“冲锋桥”,闯关的还是陈营长。我们打了多年的攻坚战,全团上下注意总结各地区敌人设防筑垒的特点,制作各种攻坚器材。陈营长凭着平时积累的攻坚经验,同大家一起,把一米多宽的牛皮一张接一张地钉在八、九米长的轻便的木框上,一副担架。中央装上两条活动的腿,当桥桩。桩端还装有小轮子,便于在敌火下低姿而轻巧地推向外壕。大家很快就做好了“冲锋桥”。

第三关就是谁送第一包炸药,在敌围墙下炸开个洞。这关当然由我们爆破排来闯。有“硬骨头”啃,谁都伸手来抢。班与班争,人与人争。就连那老排长霍蓝田、副排长徐德嫩、我们副班长“十三彩”也与大家争抢不休。这14炸药关系重大,凭经验论技术,是“十三彩”争到了手。“十三彩”就是老爆破大王王兰方。他一九四0年入伍,参军前是个讨饭的穷孩于,对敌人怀着刻骨仇恨,作战勇敢,身负十三次伤。因送炸药包多,脸被炸药熏黑,影响了眼睛视力;左手伤骨致残,抓东西不太有力;右腿挨过日寇的子弹,走路拐一拐的。他送第一包炸药,按理是不太合适的。但是他身残志坚,爆破经验非常丰富,技术超群,是我们这一代爆破员中第一个被授予“爆破大王”光荣称号的青年英雄。凭这点,别人当然争不过他罗。为了稳操胜数,我们的老排长霍蓝田决定由我和我们班的胡高迁,二班的小王也各带一包炸药为第二梯队。因事关大局,战斗由营长统一指挥。

陈营长命令一下,我特等射手组成的火力掩护组,步、机枪一齐开火。几天来被特等射手打怕了的敌人,缩起乌龟头,不敢伸枪还击。这时,我们把预先准备好的几包黑色火药扔向敌外壕炸响,在弥天浓烟之中,我们就迅速地从前口推出了“冲锋桥”,稳稳地搭向对岸。这时,大家的眼睛都瞪着“十三彩”,满以为他会一跃而出,跨过“冲锋桥”,送上炸药包。可是,他却蹲在前面不动。“上呀!”有的同志着急地喊了起来,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回过头来向我们微微一笑,意思是说:急啥?时机未到。果然,敌人马上从墙后打过来一排排手榴弹,把“冲锋桥”打穿了几个洞。这时大家打心眼里赞叹道:真不愧为是经验丰富的爆破大王!敌人的手榴弹炸响,只见“十三彩”抱着炸药包,跃过“冲锋桥”,穿越浓烟,向左拐了个大弯(因为洞口不能同地道口相对),顺利地冲到敌围墙下,把炸药包稳稳地放在敌人的两个枪眼之间。“啪”一声拉着了火,反转身就往回跑。敌人的子弹追赶着他,我们真为他捏着一把汗。可是他呢?从容不迫,单双腿交替跳跃前进,是在运动场上表演超越高低栏的绝技。更精彩的是过“冲锋桥”的时候,他不是快步跨过,而是来个“狮子滚绣球”,一下子滚进了前口。我们围上去向他祝贺,问他:“你这个活宝贝,为什么要在敌人的枪眼下开玩笑?”他说:“‘冲锋桥’颤悠悠,我这个瘸子走不习惯,倒不如‘狮于滚绣球’快。”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十三彩”送上的炸药包一响,给我们爆破排的同志吹响了冲锋号。我们带着十字镐,冒着敌人瓢泼大雨似的手榴弹,轮流上去,躲在“十三彩”炸开的小洞里,往围墙里挖“丁”字形的药室。在挖药室的战斗中,“十三彩”也同我们一样轮番上阵。排长霍蓝田、副排长徐德嫩,也亲自参战,现场言传身教。敌人发现我们从前口进进出出,在胸墙里开口、“掏心”,就疯狗似的集中各种火器封锁地道前口。此时晚霞烧红了西天,我们的“黄金时代”­­――夜晚即将来临。为了给伤亡的战友报仇雪恨,我们斗志更坚,身披四、五个浸湿的麻袋,争先恐后,轮换上阵,冒着枪林弹雨,“掏心”不断。经过一夜苦战,八十公分宽、五米深的“丁”字形药室终于挖成。本来,药室还应再向两侧挖深一些,但在拂晓时候,听到药室的后侧有咯咯的挖土声。陈营长判断,可能是敌人急了眼,想以地道反地道。为了不给敌人招引方向的响声,我们就停挖了。天亮前,六百多斤黑色炸药,将药室填得满满的。指挥所善谋善断,指示我们暂不点火起爆,要在关键时刻炸响,给敌人致命打击。

翌日,正是八月十六日,就是日本政府被迫认败“八·一五”签字投降的第二天。日本侵略者宣布无条件投降了!这一伟大胜利,是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在全世界爱好和平、坚持正义的国家和人民的无私援助下,经过整整八年的浴血奋战,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杨司令员把这一特大喜讯传来前线,阵地上一片欢腾。全团上下,恨不得马上登城,全歼马团,共庆胜利。

当然,日本投降的消息,也传到了八年来认贼作父的张景月耳朵里,他死了爹娘似的痛心,深深感到灭顶之灾即将来临。为此,他狗急跳墙,垂死挣扎,加派重兵赶来增援马团,妄图接应马团“出水”。上午九时左右,张匪增援之敌赶到,黑压压一片,从西南方向,朝我压过来。我即调转枪口,组织火力,协助我打援部队,截击援敌。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激战,张匪援敌被我击败溃逃。待我重新做好攻城准备,时值正午时分。

我们不断地向被困的马团官兵展开政治攻势,宣传日寇无条件投降的伟大胜利。马团军心浮动,加上见张匪援兵溃败,正处在绝望之中。杨司令员抓住这个有利战机,下令将墙内药室点火起爆,发起攻城。这一炸非同小可,天塌地崩,爆声响彻云霄,滚滚烟云裹挟着土块鹿砦、碎尸断骨直冲天空,倾泻而落。围墙被炸开三、四十米宽的突破口,土块鹿砦把护城壕填平。突击队在一片喊杀声中,一把把尖刀,通过突破口,杀进敌阵。被震破了胆的马成龙,自知难于固守,一面令一部残敌与我突击队死战,一面亲自挥兵打开南门“出水”逃命。当他破门出城时,我三营给予迎头痛击,勇猛冲杀,与敌短兵激战,南门外方圆几百米的地方杀得敌我难分。残敌尸横遍地,丢盔弃甲,无心恋战,抱头鼠窜,败回城中。我三营哪里肯放,紧紧咬住,追杀进去。残敌在我南北夹攻之下,一阵激战之后,“西柏林城”全城崩溃,田柳庄守敌举枪下跪,当了俘虏。马成龙低头认输,束手就擒,强龙终压“地头蛇”。“土飞机”再建奇功。我广大军民沉浸在欢庆抗日战争伟大胜利的欢乐中,又取得了田柳庄大捷,真是“双喜临门”。

                                  
       饶启镜为赵级三的口述记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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