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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丢失了巨款一个多星期了,梅玉麟日夜感到不安,报了案也查无线索。 这晚饭后,梅玉麟约空灵凤去找陈彬摸摸情况。他有位同学叫薛里豹,人称雪里猫,中学毕业后开个鱼档,几年下来赚了钱,买了楼。一次,两个小偷潜入他新楼盗款,给他逮住一个,叫水癞子,他以不报案为条件,要水癞子在鱼档干三个月工。三个月后,又协助水癞子自开鱼档,干起正当营生来。水癞子很感动,便供出了同伙叫陈彬,浑号鼠三郎,还说了陈彬的长相,文化程度等。前两天,梅玉麟约薛里豹饮夜茶,说起失款之事,薛里豹便把这一段故事说了。梅玉麟很惊诧:难道此陈彬就是那陈彬鼠三郎?过后,梅玉麟把情况对空灵凤说了,虽然怀疑,却苦无证据?现在,空灵凤听说要去找他,便道: “不会打草惊蛇吗?” “袭击他一下,看能否抓到一些蛛丝蚂迹。” 二人来到天皇艺苑城,刚落座,便看见陈彬,梅玉麟举手招呼。 陈彬穿一套咖啡色西装,风度翩翩的走前来道:“梅总,今晚有 “顺便找你喝酒聊聊天。” “找我喝酒?梅总,今晚是哪穴子吹来的风呀?” “唉,俗事缠身,便容易把人最宝贵的东西----感情,都忙丢了,难得有个空睱来找朋友喝酒聊天。” “既然梅总赏脸,陈某敢不奉陪?”陈彬说着,望了望一身白裙的空灵凤,道:“真是‘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呵!” 空灵凤从梅玉麟口中知道陈彬是学哲学的,如今听他脱口便说出庄子的话来,心想他是卖弄自己,却也轻轻点头,算是招呼。 梅玉麟要了两瓶啤酒,替空灵凤要了一瓶橙汁。他斟了酒 ,端起杯,道: “陈彬,四海之内皆兄弟,来,喝酒。” 二人碰了一下杯子,各自喝了半杯。说了些闲话后,梅玉麟道: “唉,人生难得一知已。我真羡慕桃园三结义的刘、关、张,那真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好兄弟。刘备一生没什么受人称赞,就是不爱江山爱兄弟的真情受人称赞。”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刘、关、张情同义合,譬如和吕布,就合不到一处。”空灵凤睃了一眼梅玉麟道。 陈彬听出她的奚讽之意,笑道:“ “哲学人最能谋略,而谋略是一个企业最重要的无形资产。”梅玉麟喝了一口酒道。 “我也这样说,可人家笑话。”陈彬望了空灵凤一眼,道:“空小姐,庄子主张逍遥游,追求绝对自由,可人世间是由物质组成的,离开了物质,便寸步难行。鲲鹏虽能搏击千里,但也要借助于风,这风,便是物质。庄子追求没有物质的绝对自由,只是一种空想罢了,你说对吗?” 空灵凤没想到陈彬倒谈起庄子来,便道:“庄子是中华民族的天籁之人。两千多年前,就提出许多相对的辩证观点,还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像至人一样忘了自己,像神人一样忘了功利,像圣人一样忘了名誉,这才是庄子追求的逍遥游,是思想自由王国里的逍遥游。” 梅玉麟连连点头。 陈彬心里叹道:“这女子,貌若天仙,学有见地,真是世间难寻呵!” “庄子所塑造的鲲鹏形象,为历代文人学士所崇尚和追慕,其影响力,与人类历史并存。”空灵凤说罢,抬头远望,道:“对不起,我找天姿跳舞去。”说罢便起身走了。国天姿已被梅峻借调到天皇歌舞厅,每晚都来演出。 陈彬望着空灵凤袅袅娜娜的走了,心中涌起一种欲爱不能的伤感,这是一位叫天下男人都愿为她生为她死的女子,也不知那位男人有福气得到她?想到这里,便道: “灵凤真是奇女子,见解深刻,我陈某是枉读哲学系了。” “老子、庄子是辩证法的先驱,他们对现实批判的许多观点,都是空前绝后的,例如‘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名言,简直是对君主王侯的痛击!”梅玉麟开始投石问路了。 “是呀,窃钩者为生计,窃国者为霸权;为生计者该斩,为霸权者尊为王,这是多么残酷的人世间!庄子看透了人世间,无怪乎去追求无为的逍遥游了。”陈彬冷冷地笑道。 梅玉麟语气一转,道:“然而,窃国者可卑,窃钩者可耻。物有其主,因何窃之?人有其手,因何不劳而获?”接着,他把公司丢失二十万的事说了,道:“你看,这窃钩者该诛不该诛?” 陈彬见他语气急转,知道善者不来,心想:这是投石问路了!便佯作惊讶的道:“哎呀呀,二十万?这可是天文数字!定是团伙所为吧?” 梅玉麟突然地:“陈彬,你听说过鼠三郎吗?” 陈彬虽有思想准备,仍感突兀,心里不禁有点怵然。他扶了扶眼镜,从镜片后望了梅玉麟一眼,道:“早些年听说过,近年来匿迹了,怕是改邪归正了罢。” 梅玉麟喝了一口酒,想道:“不愧是混迹江湖多年的鼠精,待我再捅他一棍子!”于是道:“听说鼠三郎身怀绝技,比较那水浒中的时迁,也不逊色。只是那时迁是条好汉,生于乱世,却能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这鼠三郎生于长治久安之年,却鼠行狗盗,生活腐化,嫖娼宿妓,岂不丧尽天良?听说还是位大学生呢,岂不枉读诗书,辜负师恩,有污经学之圣洁!” 陈彬冷汗直冒,好不难堪。他喝了半杯酒,镇定了一下情绪,道:“梅总骂得痛快!” 梅玉麟也喝了几口酒,语气又一转,显出一副侠义心肠道:“我要是结识了他,邀他干一番正当事业,岂不也是人生一快事吗?” 陈彬默默无言,却心有感触:想我陈彬,聪明过人,若不是走了黑道,恐怕真能干一番事业呢。哎,时也运也...... “我公司这一次失窃,是一桩不愉快之事,不提也罢。来,渴酒。”梅玉麟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两眼直视陈彬道:“陈彬,听说这鼠三郎也姓陈,单名也叫彬!” 陈彬心中直打鼓,额头不禁又冒出一排冷汗。以前水癞子出卖了他,他曾找水癞子狠狠教训过一顿。幸好那卖鱼佬倒也守信用,没有报案。他心中忐忑,梅玉麟却突然哈哈大笑道: “天下姓陈者可其多也!同姓同名者又何其多也!” 梅玉麟拿起酒瓶,去倒酒,酒瓶却空了,他招呼服务员添了两瓶酒,斟酒一杯,一饮而尽,似在慨叹人生道: “人生旅途,行路迢迢,常有一种‘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的感觉,于是,便觉得自己的生命变得沉重,行囊不堪负累,需要清理。清理行囊是对自己生命的检索,如果不及时清理,掉进那污糟的深渊,那可是对生命的污蔑。陈彬,你说是吧?来----,喝酒。” 梅玉麟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 陈彬听出那话中的规劝之意,却又不露痕迹,好像只是一种感情的自然流露,他不能不佩服梅玉麟的谈话艺术,他给梅玉麟添了酒。 梅玉麟再喝了半杯酒,道:“陈彬,咱不提倡今朝有酒今朝醉,可酒确是好东西。花要半开,酒要半酣,喝到半酣半醉之时,便会浮想联翩。我每逢作画写诗之前,必要饮酒,饮到诗情画意胸中来的时候,那支画笔,就有如神助,挥洒自如。诗情也如流泉喷涌,滚滚而来。如今,没有画案在前,喝了两杯,就只好胡言乱语了。陈彬,有说错之处,请多多包涵。” “哪里,哪里!梅总有大丈夫气概,酒后真言,句句肺腑。”陈彬言不由衷。 “你能这样说就好,以往咱们疏远了,今晚一饮,望能找回些真情。陈彬,得到只是人生旅途中的一种偶然,失去却是必然。往往财富的得到,就是人性的失却。人间重真情,真正的友谊能使你分辨笑声与眼泪的真假,能使你得到人生中最珍贵的权利----尊严。人的一生是在被蔑视中度过的,也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中度过的。如果满足于蝇头小利和低贱的淫乐,生命就会黯然失色。有道是宁可失万贯,不可失尊严呵,哈哈!” 梅玉麟的话,似是无意,却是有心,似是感慨,却是专指,似是酒后疯言,却像一条无形软鞭,一鞭鞭鞭笞在陈彬心口上。陈彬纵使能言善辩,也变得哑口无言。心想:梅玉麟不但一股豪气,也一脉深情。他多年混迹江湖浸淫而成的“及时行乐”、“人不为已,天诛地灭”等观念,在他面前显得这么苍白无力,不堪一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已到了这地步,积重难返了。自己枉读诗书,有负师恩,有负祖母宠爱。他想起初二时的班主任,想起他那温热的大手和宽厚的肩膀,如今自己深陷泥潭,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的痛心呵!……想着想着,他不由得惭愧地低下了头。 梅玉麟见他低头不语,知道今晚不虚此行,便又举杯道:“今晚酒喝得不多,话说得不少。来,陈彬,干了!感情深,一口吞,感情好,全喝了!” “梅总豪气干云,陈某今晚陪梅总喝得痛快,真乃三生有幸。改日小弟再备薄酌,敬请梅总,想必定能赏脸!” “有酒岂能不饮?哈哈哈!” 二人酒杯一碰,喝了个杯底朝天。 夜深了。 空灵凤邀国天姿步行回去,国天姿不愿当“电灯泡”,借口说找朋友,先行走了。空灵凤只好闷闷的和梅玉麟慢慢的走着。 “灵凤,今晚一席酒话,我摸准这陈彬就是那鼠三郎无疑!” 空灵凤不应答,心里道:你见酒就疯,弄出个狼狈婚事且不说,如今拉着个鼠精也醉一晚!她想起前几天,王丽莎生日,梅成给她包了家卡拉OK厅,请梅玉麟和空灵凤去。一去到舞厅,只见灯光幽幽暗暗、蓝蓝绿绿的,那些男男女女,奇装异服,油头粉脸,露肩露背露肚脐,空灵凤见了,直起鸡皮,她见播音室有一位清秀姑娘,便走了进去与姑娘说起话来。梅玉麟、梅成和一些男的来请她跳舞,她一概拒绝。她看见舞池里那些男男女女在昏暗的灯光下搂搂抱抱,有的还亲嘴,摸屁股,吓得她整晚躲在播音室里。中间她去卫生间,在门口见一男一女搂抱着猛啮猛咬,见了空灵凤也不闪避,空灵凤马上跑回播音室,连卫生间也不敢去了。猛抬头,透过玻璃窗却见梅玉麟他们在猜拳饮酒,一位几乎露出奶头的女郎一手搭着梅玉麟肩膀,在一旁鼓劲。旁边那些男男女女也在使劲吆喝
, 梅玉麟喝得脸红脖子粗,全然失了态。空灵凤把头甩向一边,口中反复默念‘平易恬淡,则邪气不能袭’的圣语,才觉心里洁净些。回去后,她足足一个星期没理睬梅玉麟。想不到今晚又---- 梅玉麟见空灵凤不说话,知道她不高兴自己和陈彬喝酒,心里道:“灵凤,你自小跟随爷爷生活在山林,隔开了物欲横流的世俗,养成了孤高傲世的性格,你见不得俗事,沾不得一点污尘。可人世间不可能给你留出一片圣地,生活迫使人无法逃遁环境,你只能去适应环境,环境绝不会适应你呵!”想到这里,他委婉地把这意思说了,然后道: “灵凤,荷花出于污泥而不染,萤虫生自粪土而耀彩夏月,鸣蝉来自垢土而高唱秋风,这不是心本洁来还香去吗?人乃万物之灵,如果能香诟清秽茹纳自如、善恶贤愚包容自在,这样,就能纵驰于社会,潇洒于人群,大度于人生,这,不也是人生一课吗?” 空灵凤不能不为之折服,心里想:“我愿你是一位园丁,香垢相分;我愿你是一脉泉流,洁污为明;我愿你是大山,积聚沙土;我愿你是大海,容纳百川。在你面前,我只是一朵小花,一撮泥土,一滴泉流,我愿生长在园子里,聚积在山脚下,流入河海里。我不求哪里是我,哪里是你,我只求平凡的我,溶进你的非凡里。但是,我担心你不是那洁白的天鹅,从污水潭里浮上来双翼一扇,全身依然洁白;我怕你变成滑溜溜的泥鳅,变成专吃污臭腐肉的塘虱哩。”想到这里,道: “我也不想孤芳自赏,不想像一个画中人似的锁在高阁里,毕竟,温室里养不出鲜花,尘世间才能洗炼出真正的人性美。可我一见到那些人就恶心,我怕在灯红洒绿中失却了本真,怕在酒肉佳肴中扭歪了人性。” 梅玉麟心中怦然,他拉起空灵凤的手,轻轻地呼唤了一句:“灵凤!……” 空灵凤的小手像一只温驯的小绵羊,静静地躺在那温暖的大手中。 路灯幽暗,前路迷蒙。 忽然,一个黑影飘忽而来,在他们面前急停。 “玉麟!----”空灵凤惊吓得扑入梅玉麟怀中。 黑影又刹时飘忽而去。 梅玉麟望着黑影远去,拍了拍空灵凤的肩膊,道:“夜行过往客,别怕,灵凤。” 空灵凤依傍着梅玉麟,急急地向前走去。 街灯忽明忽暗,夜色扑朔迷离。夜,常常给人神秘的温柔,也常常给人意想不到的恐惧。 |